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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門

    

開門



    墓xue入口處的晨光總是清冷,但自從那天起,這裡便多了一個固定的身影。裴凈宥每天都來,雷打不動。他不再進入機關廊道,只是遠遠地站在外面,在晨霧中站成一尊沉默的雕像。他不喊話,不敲門,甚至不敢太靠近,只是靜靜地站著,目光落在墓xue深處的方向,彷彿在用這種方式,證明他的守候。

    他會在那裡站上一整天,直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才被來人勸走。來的人,是他的父母。裴城與王凌起初是擔憂,後來是心疼,再後來,便成了習慣。他們每天準時出現,帶著溫熱的飯菜和衣物,卻從不強求他進食,只是默默陪伴。

    有時候,王凌會隔著很遠的距離,朝著墓xue的方向輕聲說話。她說些家常,說府裡的貓又生了小貓,說城西的桂花樹開得正好,說自己又給未見過的孫兒孫女做了幾件小衣服。她的聲音溫柔而堅持,像是要將這兩年來缺失的溫情,一滴一滴地補回去。

    裴城則總是站在裴凈宥的身邊,父子倆誰也不說話,卻像一座無法撼動的山。裴凈宥從不回應父母的關心,他所有的感官都彷彿鎖定在那片死寂的墓xue上,等待著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信號。而墓xue內,宋聽晚每日透過細小的孔洞看著這一切,心裡的冰牆,正一日一日地,出現裂痕。

    那扇沉重的石門,在長久的死寂之後,終於發出了輕微的摩擦聲。一條細窄的縫隙,像是一道刻劃在黑暗中的光線,緩緩地、猶豫地出現在裴凈宥的眼前。他的身體瞬間僵住,連心跳都彷彿停擺了,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以為是思念過度產生的幻覺。

    當他確定那條縫隙是真實存在的時候,巨大的狂喜像洪流一般沖垮了他所有的克制與疲憊。他高興壞了,臉上褪盡了血色的雙頰泛起激動的紅暈,連那雙長期佈滿陰鬱的眼眸,都迸發出驚人的亮光。他差點就要失控地衝上前去,但腳步剛一抬起,又被他死死地釘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看到一雙眼睛,怯怯地、充滿不安地從那道門縫中望出來。那眼神裡有恐懼,有猶豫,還有一絲他自己都快不敢奢望的探尋。他立刻明白了,她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,任何一點點的冒進都會讓她立刻縮回殼裡。他必須極度的小心。

    裴凈宥緊緊地攥著拳頭,用盡全身的力氣壓下衝上前去的衝動,臉上努力擠出一個他自認為最溫和、最無害的笑容。他不敢開口,怕自己的聲音會嚇到她,只是站在原地,用目光溫柔地回望著那道門縫裡的眼睛,試圖傳遞所有的歉意與等待,整個人像一尊屏息凝神的雕像,不敢有絲毫異動。

    那道細窄的門縫後,先是探出一隻小小的、rou乎乎的手,緊接著,一個梳著抓髻的小腦袋靈活地鑽了出來。是個男孩,他似乎不懂得害怕,好奇地打量著外面的世界。跟著他,一個裹在粉色襁褓裡的小女嬰也努力的挪動著身體,像一顆圓滾滾的粉團,緩慢地向著光亮處爬行。

    當王凌與裴城看清那兩張稚嫩的小臉時,他們高興壞了。王凌的呼喚聲卡在喉嚨裡,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。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過去,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個小女嬰,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寶物,臉頰不停地親著孩子柔軟的臉蛋,嘴裡念叨著「我的乖孫女」。

    裴城也顧不上平日的嚴肅,他大步上前,一把將那個已經站稳的男孩抱進懷裡。孫兒在他懷裡掙扎了一下,便好奇地伸手抓他花白的鬍子。裴城這個在朝堂上從不動容的鐵血將軍,此刻眼眶通紅,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顫抖,喜悅之情溢於言表。

    裴凈宥站在原地,看著這夢幻般的一幕,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。他看著父母懷中那兩個小小的、屬於他和她的生命,看著他們眉眼間與自己或與她的相似之處,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與酸楚猛地衝上心頭。他多想也上前抱抱他們,但他不敢。他怕自己會嚇到她,更怕自己會失控。他只能遠遠地看著,雙拳緊握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
    「孩子??你抱抱吧??」

    那道聲音極輕,飄渺得像一縷青煙,卻又像一道驚雷,在裴凈宥死寂的世界裡炸開。他猛地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鎖定那道門縫,連呼吸都忘記了。是她的聲音。是她……在允許他。

    他全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湧向了四肢百骸,帶來難以言喻的戰慄與狂喜。他想衝過去,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。他看著父母懷中那兩個小小的生命,又看看那道緊閉的石門,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。她肯讓他抱孩子了,這是不是意味著……她願意給他一個機會了?

    裴城與王凌也愣住了,他們對視一眼,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激動與不敢置信。王凌懷抱著女嬰,轉過身,用鼓勵的眼神看著兒子。裴城則抱著孫兒,沉聲道:「去吧,淨宥。別嚇著孩子。」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    裴凈宥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鎮定下來。他一步步地、極其緩慢地走上前,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,生怕發出多一點的聲響都會驚擾到門後的那個人。他在母親面前停下,伸出顫抖的雙手,目光不敢直視那個小女嬰,而是始終膽怯地、充滿期盼地望著那道門縫,等待著最終的審判。

    裴凈宥的目光越過那兩個小小的身軀,越過父母喜極而泣的臉龐,所有的心神都只牢牢鎖定在門縫後那抹纖弱的身影上。孩子是珍寶,但此時此刻,在他心中,能給予他這份珍寶的她,才是他全部世界的中心。他沒有去抱孩子,甚至沒有多看那兩個惹人憐愛的小東西一眼。

    他邁開腳步,每一步都走得極慢,像是踩在薄冰之上,懼怕任何一絲差池都會讓眼前的景象碎裂成一場夢。他穿過父母身旁,徑直走向那扇石門,空氣中只剩下他壓抑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微響。他的雙眼一眨不眨,裡面翻湧著無盡的憐惜、懺悔與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。

    她沒有逃。那扇門縫沒有因為他的靠近而關閉。當他終於停在門前,近得能看清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睫毛時,他整個人都凝固了。他看到她站在陰影裡,小小的縮在門後,像一隻受傷卻又鼓起勇氣探出頭的幼鳥,正怯生生地望著他。

    這份默許,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力量。裴凈宥的心臟被一種巨大的溫柔擠滿,酸脹得幾乎要落下淚來。他停下腳步,與她僅隔著一臂的距離,不敢再靠近分毫,只是用這樣的姿態,無聲地告訴她:我在這裡,我聽你的,我不會再逼你。門外的風輕輕吹起他額前的碎髮,他看著她,彷彿看著自己失而復得的整個世界。